获悉,随着美国劳工部即将于周五公布7月非农就业报告,市场目光再度聚焦于这个在政策收紧与地缘动荡中展现出奇异韧性的劳动力市场。经济学家普遍预期,7月就业增长料将延续近月来的疲弱步伐,表面平稳的失业率之下,劳动参与率的大幅收缩与行业间的冷热不均,正勾勒出一幅“低招聘、低解雇”的复杂图景。与此同时,二季度劳动生产率加速攀升以及薪资结构性分化的浮现,为美联储平衡通胀与就业的双重使命增添了新的变量。
一项对经济学家的调查显示,7月非农就业新增人数预计为8.3万,与6月仅增加的5.7万人相比虽略有回升,但仍不足疫情前十年月均增幅(近20万人)的一半。就业创造能力较2022至2024年的常态化扩张已显著下滑,更遑论今春一度闪现的加速迹象——3月非农新增岗位曾触及21.4万,但随后被中东战事的爆发以及由此带来的油价和成本冲击迅速冲垮。

前瞻指标已普遍指向疲软。ADP研究所周三公布的数据显示,7月私人部门就业仅增加4.4万个岗位,创下今年1月以来的最低月度增量,较6月的9.5万进一步减速。先锋集团依据其掌握的庞大401(k)缴费者数据推算,7月非农就业增加可能仅有1.8万,这一远低于共识的预估令其担忧“夏季的疲软可能蔓延至秋季”。
极低裁员率下的“低招低裁”均衡
与招聘冷清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劳动力市场的另一侧——解雇端,异常平静。劳工部数据显示,截至8月1日的一周,初请失业金人数经季节性调整后为19.9万人,较前周仅微升1000人,处于年内18.9万至23万区间的低端。更能反映真实趋势的未经季节性调整数据更降至17.5万,为60年来最低水平之一。全球再就业机构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的报告显示,7月美国雇主宣布的裁员人数环比锐减27%至33,429人,同比下降46%,创下2024年7月以来最低纪录,且裁员主要集中在科技行业,并未出现与人工智能(AI)广泛布局相关的广泛就业损失。

这种“企业既不愿招人,也不愿裁人”的局面,被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精准概括为“低招低裁的均衡状态”。她指出:“尽管雇佣率很低,但失业率保持平稳,因为裁员同样处于低位。”这种均衡的形成,根源在于企业面对的地缘政治和成本环境:美以与伊朗的战争进入第六个月,油价上涨与通胀回升推高了整体经营成本,企业选择在可控制的劳动开支上采取冻结招聘、搁置空缺岗位的保守策略。此外,特朗普政府延续的移民限制大幅减少了可用劳动力池,即使企业有意扩招,也难以寻觅合适人选,这进一步固化了企业“留住现有员工、不轻易放人”的姿态。
然而,这种低招聘状态对特定群体的冲击尤为严重。库克坦承,该均衡“对包括新入行在内的部分群体打击尤重,并可能合情合理地抑制劳动者情绪”。年轻劳动者与试图建立职业路径的新人,成为就业机会匮乏的最直接受害者。
被参与率掩盖的松弛:失业率之下的真实体温
当前4.2%的失业率(6月数据,预计7月维持不变)看似稳定,但其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指标——劳动参与率的大幅下坠。6月劳动参与率意外崩跌至61.5%,为2021年3月经济仍受新冠疫情冲击以来的最低水平;若剔除非疫情期间,则要追溯至1976年6月。尤其引人担忧的是,涵盖25岁至54岁的“壮年参与率”同样急剧下滑,跌至2023年12月以来新低,并创下除2020年4月疫情宣布时之外有记录以来的最大单月降幅。
参与率的收缩意味着,失业率的表面平稳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量劳动者退出了劳动力市场,而非就业状况本身坚实。事实上,2026年以来美国的总就业人数已累计减少83.3万人。经济学家将密切关注7月数据中参与率是否反弹——若仅仅是季节性因素或统计扰动造成的短期异动,则无大碍;但倘若这一趋势固化,则表明劳动力市场深层疲软程度远超总体失业率所示。
先锋集团预计,“非参与率的上升反映出招聘低迷,这对年轻工人来说尤其具有挑战性……我们预计未来几个月大部分参与率的下降将反转,但随着这些劳动者重新进入劳动力的速度快于找到工作的速度,将对失业率构成上行压力。”换言之,即便就业机会未出现断崖式下滑,仅参与率修复就足以将失业率推高。
花旗经济学家维罗妮卡·克拉克在报告中明确写道:“虽然目前劳动力市场数据仍被描述为‘稳定’,但我们预计未来几个月情况将变化,失业率将升至4.5%以上。”届时,市场关注点将重新拉回降息预期。
医疗保健独挑大梁,建筑与服务业冰火殊途
总量数字之下,行业间的结构分化异常显著。2026年以来,医院、诊所等医疗保健服务机构贡献了全美超过一半的新增岗位,成为劳动力市场摇摇欲坠之际的唯一坚实支柱。这一态势在7月几无悬念延续。ADP数据显示,当月教育及医疗服务行业增加了3.6万个岗位,继续领跑所有主要行业。持续的医护人员短缺令雇主不得不以高薪竞逐合格人才。
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范例来自建筑业。尽管该行业7月在ADP统计中仅微增1000个岗位,但跳槽者的薪资涨幅却飙升至纪录新高。ADP首席经济学家内拉·理查森将这一现象归因于AI相关数据中心建设的旺盛需求与熟练工人严重短缺之间的尖锐矛盾。她表示:“薪酬反映了一个非但未变宽松、甚至可能正在略微收紧的劳动力市场。你看到的是局部的供应制约。”
整体薪酬动态也呈现出值得警惕的分化。虽然劳工部报告中平均时薪预计7月环比增长0.3%、同比增长3.5%——这一增速与疫情前相当且大致符合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所对应的水平——但ADP数据显示,7月更换工作的雇员年薪增速加快至7%,为2025年8月以来最快;留岗员工年薪增速也稳定在4.4%。劳动力市场的“局部收紧感”在低收入群体中尤其明显。美国银行研究所指出,7月低收入家庭税后工资同比增速攀升至5.2%,自2024年末以来首次反超高收入家庭,呈现出“向上趋同”而非“向下趋平”的态势。该所高级经济学家戴维·廷斯利认为,这意味着“劳动力市场整体存在一些收紧的迹象”。
生产率跃升与成本迷局:物价压力会否由此化解?
就在就业报告发布的前日,劳工部公布了另一组关键数据:二季度非农劳动生产率以年化1.4%的速度增长,不仅大幅超出市场预期的0.6%,也显著高于一季度的上修值0.8%。自2019年四季度至2026年二季度,生产率年均增速达到2.1%。反映劳动者报酬占产出比重的劳工份额指标更是降至纪录低点52.9%,暗示资本和技术正在攫取更大利益。
生产率的意外提速,部分被归因于企业对AI的应用,使得在劳动力增长乏力的情况下,仍能从现有员工身上榨取更多产出。Pantheon Macroeconomics经济学家奥利弗·艾伦评论称:“劳动力增长乏力可能正促使企业从现有员工身上多挤出一点。”生产率提升有效抑制了单位劳动力成本。二季度单位劳动成本年化升幅仅为1.3%,同比仅升1.4%,远低于预期,小时薪酬增幅折年率为2.7%,同样保持温和。
如果仅看劳动成本,工资向通胀传导的链条似乎已被劳动生产率消化。理查森表示,近期薪资增速虽值得关注,但“我不认为这足以滑入工资驱动的通胀循环”。
然而,另一组数据揭开了故事更复杂的一面。二季度单位非劳动支付——即企业利润、间接税等非劳动要素成本——折年率飙升14%,创四年来最快增速,同比也上涨9%。桑坦德美国资本市场的首席美国经济学家斯蒂芬·斯坦利据此指出:“在当前环境下,仅靠相对温和的单位劳动成本,并不构成实现2%通胀率的充分条件。”换句话说,如果企业利润和能源、税负等非劳动成本持续膨胀,即便工资不涨,整体物价压力也难以消弭。FWDBONDS首席经济学家克里斯托弗·鲁普基将终极希望寄托于AI:“真正的生产率奇迹能否压低部分由消费者和企业承受的高昂价格成本并控制整体通胀,取决于AI的新兴进步是否真的能让工人更廉价地生产商品、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服务。”
加息近在咫尺还是降息尚存可能?
在如此交错矛盾的信号中,美联储的决策焦点目前仍牢牢锁定在通胀一侧。主席凯文·沃什上周将劳动力市场定义为“稳定”,多位官员明确表示,除非通胀明确改善,否则紧缩仍是方向。上月的议息会议上,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维持基准利率在3.50%至3.75%不变,但已有三名委员倾向于加息25个基点。理事库克也公开表态,若通胀仍不配合,她将支持加息。
然而,劳动力市场的潜在脆弱性以及已经出现的就业总量收缩,正让部分观察者押注政策将不得不在年内转向。花旗银行的预测明显脱离市场共识,其预计从现在到2027年1月之间将重启三次降息,首次降息可能在今年第四季度。其核心理由是,随着参与率回升带来的失业率上行压力显现,“稳定”的劳动力市场将在数月内褪去保护色,美联储届时将被迫从专注通胀再度转向呵护就业。先锋集团同样担忧,若夏季低迷延续至秋季,将显著加大政策转向的概率。